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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屆竹中竹女聯合文藝獎【小說組】入圍作品--懷錶
懷錶
要殺死一個人遠比想像中容易。
威爾佇立在死巷,手上攥緊一塊滴血的紅磚頭,呼吸急促,臉色跟躺在腳邊的女人一樣慘白。女人的頭像爆米花般炸裂開,鮮血、腦漿和碎肉流淌一地,揮灑出暴力的潑墨畫。
耳朵裡迴盪著強烈的心跳聲,威爾已經失去思考的能力,顧不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女屍和滿地血腳印,他將散落在地上的鈔票通通捲走,快步逃離殺人現場。
脫下血跡斑斑的大衣,連同凶器塞入路旁垃圾桶的底部。酒精使他的腦袋一片混亂,明知道沾滿指紋的磚頭應該妥善處理,但此刻威爾只想躺在柔軟潔白的床上,用睡覺逃避這場過於真實的噩夢。
拎著身上僅存的酒,威爾失魂落魄的在街燈的白光下漫步。
看著投射在石磚路上模糊的身影,他突然反胃想吐,對自己從頭到腳感到厭惡至極,無論奔流的血液,或是跳動的心臟,甚至連不知是否存在的靈魂都憎恨。每個想法都汙穢不堪,舉手投足引領自己步步走向滅亡,現在的他僅是行屍走肉、自甘墮落。
這是威爾生平第一次犯罪。公司無預警的倒閉,延遲三個月的薪水也隨著不知去向,交往多年的女友轉身離去,鬱鬱寡歡的他開始流連酒吧,即使餓著肚子也要花錢買下更多的酒水,靠酒精來麻痺自己。直到口袋裡連一毛錢也不剩,飢腸轆轆的他腦中浮現了搶劫的念頭。
但首次行動就完全超出掌控,原本用簡單的威嚇換來幾張大鈔,卻意外多出一具發黑的屍體。留在現場的每個線索都指向威爾,鐵錚錚的證據會使他吃上幾十年的牢飯。眼下只剩兩條路,要不乖乖自首,就是朝太陽穴開一槍,讓自己的腦袋跟那女人一樣綻開血花。
威爾靠在貼滿廣告單的電線杆上,將臉埋在手中摩擦,試圖把濃濃的倦意給搓掉。長期失眠導致眼下兩道厚重的黑眼圈,唇邊未刮的短鬚令他看上去老了十歲,過長的頭髮黏著血漬跟汗水零亂的貼在額頭上,丟掉大衣後只剩單薄的襯衫,威爾冷到下唇顫抖,只能瘋狂灌酒來保持體溫。
頹廢這個詞已不足以形容現在的他。想見識人生走投無路的樣子,威爾便是最佳典範。
酒瓶見底時,耳朵捕捉到腳步聲漸漸靠近的聲音,威爾反射性的轉頭,看見一名矮胖的老人笑嘻嘻的走近,肩上背著破爛不堪的大布袋,衣褲布滿補丁,胸前垂著蜷曲打結的白鬚,深藍色的毛帽緊箍住頭部,打扮得像是流浪漢版本的聖誕老人。
「年輕人,你看起來心事重重。」老人抖抖眉毛,故作神秘。
「滾開,我沒有錢。」威爾嗓音沙啞,勉強壓下心頭的不悅,他只想一個人靜靜。
「唉呀,我不是來討錢的,我是出於關心。這麼晚還在街上閒晃,手拿酒瓶、嘆氣連連,一副殺人搶劫後的神情……」
「閉嘴!」殺人兩字如刀子刺進了威爾的胸膛,他表情扭曲,像頭負傷的獅子奮力咆哮,眼神充滿戾氣。
「別激動,小兄弟,算老頭子我多嘴,我向你賠罪可以吧?來,這小東西就送給你,保證你運勢轉好、諸事順利。」老人從口袋掏出一個刮痕累累、表面油膩的老懷錶,硬是塞入威爾的左手,笑著露出一口爛牙。
「瘋子。」威爾朝地上啐了一口,絲毫不領情的把懷錶丟回老人手上。
「相信我,你需要一點好運。要相信時間的魔力,它會帶給你希望。」老人將懷錶放到威爾胸前的口袋,鼓勵似的拍拍他的肩,搖晃著肥胖的身軀離開路燈照耀的範圍,慢慢隱入黑暗中。
「瘋子。」威爾呢喃,盯著行徑詭異的老人遠去的背影,也不再停留,拖著腳步蹣跚離去。

§

天還未亮,威爾手提簡單行李,告別欠了三個月房租的套房。
一個晚上無法安眠,斷斷續續的噩夢不停騷擾他,腦海裡全是女人慘死的畫面,閉上眼盡是鮮豔的紅。
與其繼續折磨自己的神經,威爾乾脆放棄躺在床上,收拾房間裡不多的衣物和用品,開始了逃亡之旅。雖然並不指望能夠逃過警察的追捕,但威爾並不想輕易投降,在被手銬腳鐐束縛以前,要細細品嘗最後自由的時光。
戴上風帽,威爾混入上班人潮,搭上一班擁擠的地鐵,遠離是非之地。
他右手拉著鐵環,左手掏出從老人那裡得到的舊懷錶,仔細的翻看。錶蓋上繁複的浮雕花紋,勾勒出一名捧著沙漏的女神,背面刻了一串古文字,威爾用指尖滑過那強勁的筆畫,凹凸不平的觸感從神經末梢傳遞上來。打開蓋子,秒針精準的走著,齒輪規律的發出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,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蓋在錶面的玻璃片不知去向,三根指針赤裸裸的暴露在空氣中,稍不注意就會碰斷。
正在欣賞手中的骨董,身邊的女人重心不穩,撞上了威爾,他手一鬆,懷錶摔在地上,轉了半圈才停下。
威爾微微蹙眉,開口打算罵人,卻發現女人一動也不動,連眼睛都沒眨一下,像是被定住身體,保持著僵硬的姿勢。
他環顧四周,原本滑著手機的人都停下手指,呆愣的盯住螢幕;有位上班族仰著脖子,維持喝咖啡的動作,咖啡卻凝固在半空;補妝的女生噘著嘴,口紅抵在唇上,連呼吸也停止了。列車失去速度,原本嘈雜的噪音忽然消散無蹤。
威爾慌亂了幾秒,思考著各種合理的情況。整人節目?不,再高超的技巧也不可能讓液體浮在半空,或是瞬間讓列車停住。幻覺?沒有這麼真實的想像,而且身旁的事物都能夠觸摸。做夢?有可能性,但不需要捏大腿就知道自己絕對不是在做夢。
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懷錶,秒針已經停止走動,跟周遭詭異的環境一樣,膠著在空間中。
深呼吸幾次,腦中突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,威爾臉上浮現出奇怪的表情,是遲疑混雜著驚喜,又有點躍躍欲試的興奮。
用手指輕輕撥動秒針,像是把它送回時間的軌道。威爾的耳邊傳來輕微的齒輪運作聲,細小到幾不可聞。
剎那間,周圍的人們恢復動作,聊天和廣播的聲音充斥車廂,列車瞬間找回應有的速度,彷彿剛才的停格只是幻想。
無法接受突如其來的變化,他靠在車門上,試圖理解眼前過於科幻的景象。
抓緊懷錶的手無法克制顫抖,威爾難以置信的望著規律走動的指針。如果一切不是巧合,剛才時間暫停的異狀就是手上這只懷錶所控制。
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,威爾遲疑的伸出手指,輕壓分針,以極緩的速度逆時針旋轉。
他頓時感覺自己浸泡在水中,像被透明果凍包住般動彈不得,眼睛所見皆模糊不清,只能勉強看到幾道人影從身旁閃過,日光燈也變成暈開的光點,如同用縮時攝影的影像,所有事物在四周快速移動,只捕捉到一點點顏色的尾巴。彷彿處於真空的世界,連聲音也無法傳遞,只感受到胸前漸增的壓迫感,讓他難以呼吸。
直到鬆開食指,怪異的感受才突然消失,像是靈魂被抽離後瞬間回神,威爾的眼神呆滯了幾秒,隨即環顧周圍。他的手上提著一早打包好的行李,正站在地鐵站的入口。
他回來了。威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四周的景色就跟早上進入地鐵站時一模一樣,樓梯口有位流浪漢在乞討、欄杆上黏著粉紅色的口香糖、經過身旁的西裝男子瞪了他一眼、地上散落五張泛黃的廣告單。
時間真的倒轉了,他回來了!
身體因過度興奮而發抖,威爾單手摀住嘴,激動到眼泛淚光。
他已經看見希望的曙光。

§

威爾用力的眨眼,不停閃動的殘影害他眼冒金星,他還沒習慣倒轉時間的模糊畫面。
漸漸找回身體的感知,指尖傳來粗糙的觸覺,他正握著一塊紅磚頭,瞄準跌坐在地上哭泣的女人的頭部。
意識到自己的動作,威爾趕緊丟開即將成為凶器的磚塊,迎向女人慌亂的目光。她的高跟鞋掉落了一隻,裙襬被布滿碎石的路面磨破,咖啡色的長髮散亂,眼線也因淚水而暈染開,流下淺黑色的淚水,塗著艷紅蔻丹的手指扶住水泥牆,想要站起身卻腿軟,嚇到連尖叫聲都隱沒在喉嚨。
「我……很抱歉,妳不會有事的。」威爾試圖扶起女人,卻換來女人驚嚇的叫聲和亂踢的雙腳。他只好退開,帶著歉意的眼神注視女人幾秒,朝她深深一鞠躬,隨後轉身離開昏暗的死巷。
女人驚魂未定的盯著搶劫犯的背影,目送這名行為詭異的男人。
威爾快步走到大街上,過度緊張使他氣喘吁吁,心臟彷彿要從胸膛跳出來。
深夜時分,街道上空無一人,威爾便大膽的蹲在人行道中央,把頭抵在膝蓋上休息。
「成功了。」他自言自語,帶著一抹微笑。沒有人因為他的愚蠢而死亡、沒有飛濺在地面的鮮血、沒有死不瞑目的屍體,不再需要逃亡,也不再感受到罪惡。女人還活著,就是最好的結局。
威爾掏出懷錶,古銅色的金屬在街燈的照射下閃耀光芒。
他親吻拯救自己人生的寶貝,像是吻著最親密的愛人。心中突然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,五味雜陳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流下眼淚,壓抑多時的情緒瞬間釋放,威爾又哭又笑,跪倒在石磚路上,蜷曲著身子,用力將懷錶埋在胸口。
此刻,他是時間之神最虔誠的信徒。

§

擁有金錢,就能買下世界上所有寫著價錢的物品。
擁有人脈,就能獲得無上權威及無數靠山。
擁有時間,就能吸收寶貴的經驗及知識。
而擁有控制時間的能力,就能擁有上述所有的東西。
自從得到了可以操控時間的懷錶,威爾的人生戲劇化轉變,從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變成棲上枝頭的鳳凰,浴火重生。
只要穿越到未來,將樂透頭獎的號碼記熟,金錢就永遠不是問題;沒有他討好不了的人,即使做錯事或說錯話,也能夠回到過去重來一遍;無論多麼難的問題都能應付,他總是有足夠的時間找出答案;不再有睡眠不足的煩惱,對他來說賴床只需要動動手指。
威爾已經澈底愛上那只神秘的懷錶,無論出門、睡覺還是洗澡,懷錶必定保持在他的方圓一公尺內。為了預防意外,懷錶從未離開他的視線,緊張時也養成撫摸錶面的習慣。對於操控時間的能力更是依賴,使用的頻率一天天加劇,不管事情是否嚴重,他都想靠控制時間來使結果稱心如意。
然而,太過美好的人生就如同幻覺,總是有清醒的一天。
先前一帆風順的時光好比暴風雨前的寧靜,接踵而至的災難會使人更加痛苦,念念不忘從前的日子。
威爾發現自己變得健忘,時常忘記帶鑰匙出門,被反鎖在門外數次;有時想不起來當天的行程,錯過重要的約會而需要倒轉時間;搭公車會不小心坐過站,只因為他忘記要在哪一站下車。
鄰居的名字、老家的地址、過世遠親的容貌,一些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從他的記憶裡被塗抹消去。起先不以為意,或著說他連自己忘記哪些事都不曉得,就這麼無視腦中產生的細微變化。可是類似的情形並沒有改善,健忘的毛病竟日益惡化,嚴重影響日常作息。
威爾在街道上逗留,路標上的字難以分辨,在他的眼中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汁,暈染稀釋成扭曲的黑色。一條條道路如同迷宮般複雜,他不停繞著圈子,找不到正確的方向,只能重複徘徊已經走過十幾遍的路,發瘋似的追逐自己的足跡。
這是第四次在住家附近迷路了。
住址成為一串無意義的符號,沿途的景色像是從未見過般陌生,家門口的樣子在腦海中蒙上一層濃霧,試圖看清卻發現自己也深陷迷霧之中。
無可奈何,威爾只好掏出懷錶,將時針回推到一早出門的時間,把門牌地址用藍筆寫在手掌,再跳躍回迷路的時刻,靠著變得有些模糊的字跡尋找回家的路。
這簡直太荒唐了,連回家都會迷路,又不是三歲小孩。威爾在心中抱怨,聽著鑰匙在孔中喀擦轉動的聲音,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傳來震動,他連忙按下通話鍵,一邊側身進門。
「喂,威爾,好久沒有聽到你的聲音了。」另一頭傳來女人的嗓音,背景傳出喧囂的喇叭和引擎聲,對方似乎在馬路上。
「嗯,不好意思,妳是誰?」畫面並沒有顯示來電者,只有一串不具意義的數字。
「你是在說笑吧,我們認識這麼久,連我的聲音都認不出來?況且今天可是個大日子,我當然要打電話給你。」女人的笑聲有些刺耳,威爾感到一絲煩躁。
威爾沉默幾秒,腦中搜尋著與女人聲音相符的資訊,卻連似曾相似的回憶都沒有。他思量剛才出現的字句,大日子?
遲遲等不到回應,女人有些訝異的開口:「是我啊,你的表妹潔西,我前幾天才傳簡訊告訴你我今天會幫你舉辦派對,慶祝你的生日,記得嗎?」
「我不記得有收到任何簡訊。」威爾的掌心冒出汗水,在手機殼上留下一抹水痕,「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,更重要的是,我沒有表妹。」
語音剛落,威爾馬上結束通話,他的心跳漸漸加快,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,像是被魚刺噎住喉嚨一樣全身不舒服,但也許只是剛才的詐騙電話讓他有些緊張,僅是如此。
真的是詐騙電話嗎?威爾不禁開始懷疑自己,詐騙的手法會如此拙劣,講出人們輕易就能識破的話語嗎?
他開始翻找資料,從櫃子和手機中搜尋有用的線索,渴望去除心中的不平衡感。
幾分鐘後,威爾眼神空洞的跪在地上,雙手抱頭。
桌上散亂著相片,一張照片上年幼的威爾和一名年紀更小的金髮女生親密合影,她笑著露出缺牙,臉頰凹下兩個深深的酒窩,身穿粉紅洋裝,踩著一雙亮紅色的皮鞋,背景是一棟白牆藍屋頂的舊洋房。右下角用簽字筆潦草寫著:威爾與表妹潔西,1997。
手機畫面上靜靜躺著一封已讀的簡訊,標題是「威爾表哥,生日快樂」,而身分證印著的出生日期就是二十四年前的今天。
他丟失了記憶。
恐懼感緩緩纏繞心臟,緊縮,勒出明顯的痕跡。
到底漸漸瘋狂的,是這個世界,還是自己?

§

威爾的失憶症日漸嚴重,他心裡明白,要痊癒的機會趨近於零。
即使倒轉時間,腦中失去的記憶只會更加殘缺,不曾回來。
求助於現代醫學,先進的儀器也無法找出威爾的毛病,穿著白袍的醫生只是沉吟許久,表示需要再觀察一陣子,而威爾也明白那是無藥可救的意思,白白浪費三百塊的診療費。
身分證字號、手機號碼、好友的容貌、學生時代、出國的經歷、和家人相處的時光、童年、戶頭的密碼、東西擺放的位置、喜愛歌手的名字、興趣、夢想……
越多事物從大腦遺失,他越感覺不到自己活著,似乎連身為人的資格也和其他的記憶一起迷失在回憶的汪洋大海,下沉溺斃,無聲死去。
威爾隨身帶著厚重的筆記本,密密麻麻寫著家中物品的位置和親朋好友的名字,貼滿各種照片,從街道景致到人物的肖像,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小細節。每天養成寫日記的習慣,但之後翻閱卻發現文字生硬冰冷,沒有一絲溫度,彷彿描述的日子是別人擁有的,事不關己。
也許人是由回憶組成的,失去記憶等於一無所有,似乎不曾活過。
懷錶的秒針規律畫著完整的圓,象徵生命的流逝,以及過去消散的速度。
每一秒都清晰有力。

§

一切都是懷錶的錯。
威爾終於明白,自己的失憶是因為使用懷錶的能力。
回憶用時間堆積起來,而他用回憶換取時間。
懷錶僅是帶走應有的報酬罷了。

§

夜色濃如墨,連最後一絲月光的掙扎也被烏雲抹滅。
跪在海堤上的瘦弱身軀顫抖,少女像是迷失在雨中的小貓,嗚咽著求救的訊號。她的手臂上無數針孔,衣衫不整,稚嫩的臉龐蓋上過濃的妝,海風吹亂了染成酒紅色的髮,在空中飛揚亂舞。
他走到少女身旁,臉孔隱沒在燈塔光線的陰影中。
少女勉強睜開雙眼,藥效迷糊了她的視線,只能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,衣服被風吹得橫飛,啪啪作響。
「妳看起來需要幫忙。」他開口,嗓音沙啞。
少女低頭,男人伸出的手上握著一個東西。
「這個東西就送給妳吧。」他似笑非笑,眼角閃著晶瑩的光。
那是一只老舊懷錶,秒針轉動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
滴答滴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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