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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屆竹中竹女聯合文藝獎【小說組】入圍作品--Margarita
Margarita

  我不經意地瞥向我的手機,今晚這已經是第三次了。

長久以來的夜晚,我不斷重複著傳瓶、示瓶、開瓶、量酒和遞酒的動作。日復一日、一成不變的工作足以把人逼瘋,儘管經常遇上一些不勝酒力的客人向我這個陌生人吐露心聲,將那些難以啟齒的事情赤裸地呈現在我面前,這或許會成為我和他之間的有趣話題,但我依然感到厭倦不已。

  然而,身為一名調酒師,工作之一便是傾聽客人的煩惱並加以安慰。風氣使然,在安慰客人的過程中,我也會適時地遞上一杯Margarita。

  ──情人的眼淚。有人如此稱呼Margarita,這麼形容它那酸而鹹的味道,我認為用來形容這著名的失戀酒十分貼切。但我不懂,受盡折磨而痛苦不堪的人們,為何仍願意一再品嘗那悔恨的淚水?算起來他現在應該正在工作,我把我的疑問用簡訊傳送給他,明知他不會回覆,也不該回覆,我還是不想放棄最後一絲希望。就在我第五次看向手機時,它的屏幕亮了,如我所期待的,是一個信封的圖案:

  『很簡單啊。因為不能忘記。』

  我並不是太理解他的回覆,把握這個機會,我即時地反問他。

  『為什麼?』

  『既然耗費了生命中的一段時光,卻只因為經歷痛苦就把幸福的部分也一起捨棄,怎麼想都覺得划不來。』

  確實划不來,比起言情小說中虛幻不實的愛情故事,他的說法很有說服力,與他相比,我不免感嘆著自己的意志果然很薄弱,佩服之餘,卻也有點小小的不甘心。

  『說到和做到是兩回事。』我提醒道。

  『放心吧,我不會讓自己有嚐到它的那一天。』

 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,我始終無法為他送上Margarita。


※※※


  在遇見他之前,我有自信能獨立生活,畢竟自孩提時代就獨自前往其他城市學習調酒的手藝,遙遠的距離對我而言根本不算什麼。遇見他之後,我發現自己錯了,獨自一人是令人難受的,即使燈光再怎麼明亮,也無法抑制地下的陰冷,更別提酒吧裡只有昏暗的光明。我無法再故作堅強的認為自己能忽略這種情緒。

  每日營業時間結束,精心地擦拭完吧檯桌面──那是我向義大利的知名工匠訂作而來的──收拾店裡後,我總習慣打開門前的郵箱,折騰一日下來,總希望郵箱裡能出現可以提振疲憊心靈的物品,但我總矛盾地接著想,若這次出現了,下一次又要再等多久呢。

  今天,在裡面的是一張巴掌大小的方形紙片,上面是宏偉絢爛的金閣寺,寄出日期就在不久前。我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,並深呼一口氣之後,才將紙片翻向背面。

  物品對一個人的重要性往往不在於金錢價值,而在於它所蘊含的情感。我把那些明信片完整地保存下來,可是比起那些被美化的風景,我有更想看見的東西。

  那絕不是沒有溫度的文字和冰冷的螢幕能帶給我的。

  作為年輕的調酒師,我仍在建立良好的口碑。很少有客人願意為年輕調酒師捧場,也因此有時整間酒吧裡,就只有我一個人。

  在我被寂寞徹底擊潰之前,他總能適時地與我連絡,他會告訴我他正在哪裡、做些什麼。因為工作的關係,他必須在各國之間長期奔波,兩個人之間能面對面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。平常我們會利用簡訊分享彼此日常間瑣碎的小事,讓對方間接參與自己的生活,有時我也會收到他寄來的紀念品和明信片。

  今晚的酒吧依舊空無一人。

  我開始考慮要不要暫時歇業,離開這裡出去走走──不必太遠,只是稍微散散心。我必須盡快逃離這個無止盡的深淵,讓我的身心獲得解脫,否則我遲早會崩潰。

  可是,我得在這裡等他。如果沒人等他的話,這裡就不能稱做是「家」了。

  在我自暴自棄的同時,大門打開了。

  是他。


※※※


  上次見到他是一年半之前的事了,雖然我經常想著他,並從各種訊息猜想他現在過得怎麼樣,但是見到他的一瞬間我還是不確定他是否就是本人,不過毫無疑問,現在他就在我面前。他的頭髮有些留長,大概是沒時間修剪,其餘外貌並沒有什麼變化,但最令我在意的是他渾身是雪的狼狽模樣──他是從機場一路趕過來的嗎?

  這種天氣,沒有人會這麼做,徒步在大雪中走這麼遙遠的路程。

  在我打招呼前,他說:「你看來似乎不怎麼驚訝,真令人失望。」

  「我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了。」我笑了笑,將他的外套取下並蓋上毛毯後,在壁爐中加入新的柴火,拿起毛巾打算替他擦拭濕漉的頭髮。

  他配合地坐在吧檯任我擺布,搓揉他柔軟的髮絲,喜悅讓我忘記控制自己的手勁,直到熟悉的味道撲鼻而來,我才發現這一切都是這麼真實。

  回過神來,我的雙手已經環繞住他的肩,胸膛緊貼著他的背部,我們之間很少有這麼親暱的動作,但我管不了這麼多。

  「你回來了。」

  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少女情懷了……我回來了。」他輕拍我的手臂安撫我。

  「別以為這樣就能掩蓋你在明信片寫的那些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內容。」我忍不住埋怨起來,試圖掩飾自己的難為情。

  「哪有,我不是總告訴你我在做的事情嗎?」

  「『我買了蘋果,想學著釀蘋果酒,給你店裡用。』你覺得有哪個調酒師會採用一年只供貨一次的貨源。」對於極少有機會見面的我們來說,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情況了,我並沒有刻意挖苦。

  「你會的,一定。」他笑得那麼理所當然。

  可惡,這種自信是哪裡來的。

收音機傳來為了慶祝伊莉莎白女王登基六十週年與倫敦奧運的到來,倫敦塔橋即將進行修整的消息。在我轉身拿取酒瓶時,我感覺得到他的目光正在我的臉龐流連,甚至有股臉頰正在被撫摸的錯覺。

  很久沒有人這樣看著我了,熱氣不由自主地往我臉上聚集。

「倫敦塔橋?過了一百年終於要修建了。」

「那是當然,它可以說是我們英國的象徵,是驕傲。」我將一杯Around the World端到他的面前,從絲狀的藍、淺綠、墨綠、淺藍到最後的深藍都令人相當滿意。「好了,是時候該放鬆一下了。」

  他沉默地抬頭,挑起了眉。

  「你這是在挖苦我嗎?」

  「放心,嚐起來酸酸甜甜十分順口,建議一口飲盡。」

  他小啜了一口,非常小的一口。

  「聽我的,喝完它。相信你已經見識過店裡那些被它醉得不支倒地的客人──現在該你了。」

  「我討厭一個人喝悶酒。」他意有所指的期待著什麼。

  「那好,我陪你喝。」我從酒櫃裡取出一瓶龍舌蘭,加上點檸檬,為自己斟上一杯。身為一名稱職的調酒師,是不會陪客人喝酒的,或許在一般人看來調酒是輕而易舉的工作,但事實上調酒需要極為精密的技巧,絕不是在被酒精醺昏腦袋的情況下可以勝任的,但對我來說,他並不是「客人」。

  「你的原則呢?調酒師先生。」

  「原則就留給『客人』吧。」

  看著我舉起酒杯,他笑了,並將手中的Around the World一飲而盡。出乎意料的行為反而令我不知所措了起來,好一會兒才做出反應。

  「好酒量,這杯酒的後座力可是很強的。」

  「我可不這麼認為。」看著他自信滿滿的臉龐,我不禁想起一些關鍵的問題。

  在還沒遇見他之前,我一個人是怎麼度過這些日子的,我已經不記得了,認識至今已經有七、八年了吧。這麼一想又覺得不對,第一次見面應該更早,這樣算來就是十年了,應該沒錯。這十年來,與他見面的時間大概只比一半多一點吧,感到寂寞是常有的事,沒有人能夠習慣。

  人生能再有幾個十年呢?我不知道,或許已經是時候了。

  「下一次,」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我自己。「什麼時候會離開?」

  他看了我一眼,小心翼翼地答道:「兩個月後。」

  兩個月……我暗自記下了這個數字。

  我艱難地嚥了一口,試著讓龍舌蘭增加我的膽量,畢竟這不是隨便都能輕易說出口的話。

  「……來我家住吧,比較省錢。」

  從他微張的嘴型看來,他顯然受到了驚嚇,隨即微蹙起眉頭。

  「可是你的父母……」

  「他們會很高興見到另一個兒子的。」

他思索了一會兒。事實上他也明白,對於我們這樣的關係來說,這是一道必須跨過的關卡,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。

「你是認真的嗎?」

「當然,」我篤定地答道:「我們已經不年輕了。」

  他試圖從我的眼神中找出開玩笑的意味,但他失敗了,他短暫地閉起了雙眼。當那雙眼眸再次張開時,他將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。

  「好。」

短暫的見面換得長久的未來,值得的。


《 完 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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